第二十三章
“咔嚓。”
声音不大,闷闷的,但在寂静的砖窑里异常清晰。
剧痛是瞬间炸开的,从左肘开始,沿着胳膊疯狂蔓延,冲上肩膀,窜进脑子。李诗眼前一黑,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、不像人声的惨叫,她全身的肌肉猛地抽搐,
许颜的脚没有立刻拿开,而是加重力道,碾了一下。
更清脆的碎裂声。李诗能感觉到骨头在皮肤下面错位、断开,尖锐的痛楚让她几乎晕厥。
“哦,好像位置不太准。”许颜挪开脚,语气里带着点研究般的认真。“再来一下。”
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这次对准了李诗左手腕骨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李诗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抖得厉害。
许颜没理她。靴跟再次落下,精准地砸在腕骨凸起的位置。
“咔嚓。”
又是一声。这次的痛感更尖锐,更集中,李诗的左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软软地垂了下去,完全不听使唤。
她开始干呕,胃里翻江倒海,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出来,糊了一脸。
“按住了。”许颜对那两个男人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餐摆盘。
她走到李诗右侧。右腿。她似乎想了想,然后选择了膝盖侧后方。
“右腿断了,好像更麻烦一点。”她说,像是在评估,“走路,站着,都费劲。”
她抬起脚,还是那只靴子,坚硬的鞋跟瞄准了李诗右腿膝盖弯稍上方一点的位置,那里是腓骨的上端。
踩下去。
“呃啊——!”
李诗终于没忍住,惨叫出声。腿上的骨头似乎比胳膊更粗壮,断裂的声音也更沉闷,但疼痛丝毫未减,甚至因为支撑体重的骨骼突然失去作用而带来一种可怕的崩塌感。她的右腿瞬间失去力气,身体往下一沉。
许颜再次用鞋跟碾了碾,确认般地。
李诗已经叫不出来了,她张着嘴,大口喘息,汗水浸湿了头发,黏在额头上。疼痛不再是具体的点,而是扩散成一片巨大的、嗡鸣的空白,笼罩着她。左臂和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,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疼。
许颜退后两步,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。她从砖垛上拿起大衣,重新穿上,仔细抚平褶皱。
“行了。”她说。
两个男人松开手。李诗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她佝偻着身体,右手死死抓住左臂上端,试图固定住那处可怕的断裂,右腿曲着,不敢触地。
许颜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。手电光从后面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李诗身上。
“长记性了吗?”许颜问,伸手拨开李诗被汗湿粘在脸上的头发。
李诗猛地偏头躲开,动作牵动伤处,又是一阵剧痛,她闷哼一声,额头抵在膝盖上。
许颜的手停在半空,也不恼。“我以为这段时间你能学聪明点。看来没有。”她站起身,“也好。这样记得更牢。”
她走到砖窑入口,对那两个男人说:“弄上车。丢回她集训那地方附近,别太近。”
男人走过来,一左一右架起李诗。她的左臂和右腿完全无法受力,被拖动时,断裂的骨头相互摩擦,带来新的、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。她几乎是被拖行着出了砖窑,塞进轿车后座。
车子启动,掉头,沿着来时的土路颠簸着往回开。
李诗蜷缩在后座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每一次颠簸都像是酷刑,骨头茬子仿佛在肉里搅动。她咬着自己的手背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,才能勉强保持一丝清醒。
不知过了多久,车停了。还是那条背街,离艺考机构集训楼的后门大概两百米。
前座的男人下车,拉开后门,把李诗拖了出来,放在冰冷的人行道上。
李诗躺在那里,身下是粗糙的水泥砖。左臂和右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,她看到远处集训楼的灯火,大部分窗户已经黑了,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。火锅聚会应该早就散了。
她试着动了一下右手,还好,右手是完好的。她用右手撑着地面,想坐起来,但右腿完全无法用力,一使劲就疼得眼前发黑。试了几次,只能勉强半撑着身体。
风刮过来,穿透单薄的羽绒服。她开始觉得冷,刺骨的冷,和疼痛混在一起。
必须动。不能躺在这里。
她用右手和左腿一点点蹭着,挪到旁边的墙角,靠着墙坐起来。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她所有力气,她大口喘着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震动,牵扯到伤处。
她摸向裤兜,手机还在。用颤抖的右手掏出来,屏幕裂了,但还能亮。解锁,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,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通讯录。
往下翻,找到集训带队老师的电话。拨通。
忙音。一遍,两遍。
可能睡了。她又找到同寝室一个女孩的电话,拨过去。
响了七八声,终于接了,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:“喂……谁啊?”
“刘……刘晓雯……”李诗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是……李诗……”
“李诗?你去哪儿了?怎么还没回来?宿管刚才还来查人呢……”对方的声音清醒了些。
“我……我在后门……西边……那条街……”李诗喘着气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,“我摔了……手动不了……腿也……”
“什么?你再说一遍?你在哪儿?摔了?”刘晓雯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等着!别动!我马上叫人!”
电话挂了。李诗听着忙音,手臂垂下来,手机掉在腿边。她靠着墙,仰起头。
麻木感从四肢末端爬上来。她觉得累,非常累,想闭上眼睛睡一会。
不能睡。她用力眨眨眼,指甲掐进右手掌心,轻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还有手电光柱晃动。几个人影跑过来,最前面的是刘媛,披着外套,趿拉着拖鞋。
“李诗!天哪!你怎么在这儿?!”刘晓雯冲过来,手电光晃过李诗苍白的脸和扭曲的左臂。
“叫……叫救护车……”李诗说完这几个字,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